未絮

二次元同人堆放地,主BG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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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更刀剑乱舞乙女向,
也会掉落其他同人。

梦想用文字传达温柔~

其他详情见置顶~

——头像by Nekko
一个画药研特别好看的小天使!

八重樱

*药研x婶

刀剑乱舞同人目录 

      
这盛放的八重樱,恰似你言而不决中的温柔和耐心。

——题记
 

(1)

再平常不过的傍晚,窗外短刀们嬉戏的笑语声,庭院里溪水落在竹筒上的敲击声,还有更远处手合室木刀相碰瞬间的撞击响声,仿佛一起汇成了隐秘流动的低语,随着廊外的樱花摇曳漂浮,直到投射在信纸上的天光,从淡白渐渐过渡成了金橘色。

 
审神者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下来。显然熟睡中有人进来过,肩上披了一件熟悉的白大褂。竹帘也放了下来,从密实的缝隙里可以看见夜晚莹莹流动的月色。

 
“大将,还好吗?下午的时候脸色很差的样子,果然是最近太累了吗?”药研注视着她,关切地问道。

  
审神者怔了怔,像是还没从睡梦中清醒似的,有些迟钝地打量了他一会儿,才缓缓坐起身,将衣服还给他,低垂着眼睫说道:“谢谢……我没事,只是这两天有些忙,没睡好。”

  
药研接过衣服,见少女准备转身出门,忙开口唤住她:“大将。”

  
审神者顿了顿,循声望向他,脸上带着几分疑问之色。

  
“明天……一起赏樱吧。”药研有些迟疑地说道,一向稳重镇定的表情染上了几分不好意思。

  
他抬手推了推眼镜,想借此缓解一下心里徒然冒出的紧张情绪。见审神者站在原地,似乎有些措手不及的样子,忙补充解释道,“这几天大将很忙,但一直劳累的话对身体不好,不如稍微休息一下,正好本丸的八重樱也开了。”

  
少女笑了笑,轻声答道:“好……抱歉让你担心了。”她转身掀开竹帘,侧脸被月光照得有些朦胧,“药研,早点休息吧,明天见。”
 

“大将也是,明天见。”

 
随着帘子放下,白衣绯袴的少女身影消失在视野里,脚步声渐渐远去。

  
良久,他才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手里的外套,想起她趴在桌上睡着时苍白的脸上轻轻皱起的眉头,心里柔软又无奈。虽然不知道审神者遇到了什么烦恼,但是他能察觉到她最近的心情十分焦躁不安。

  
明天见面的时候谈一谈好了,他想,不管是身为深受器重的下属,还是为了心里那份悄然而生的情愫,他都想把这份想为她分担烦恼的心情告诉她。

 
 
(2)

从匠人手中经过烈火的淬炼凝成刀剑,以护身短刀诞生于世之始便被赋予了守护的意义。

 
历经数百年的光阴,铮亮锋利的刀刃也曾随历代主人在战场上浴血,也曾随着英豪的无上功勋焚毁在熊熊燃烧的大火中。

  
在尘世中见证了人间悲欢,那时冰冷的刀身还不曾染上属于人类的温度。刚以少年的姿态现身于本丸时,他还是习惯性以刀剑的角度来看待身边的一切,模模糊糊地回忆着在前主身边时的场景,压下心中的无措和不习惯,以下属的身份对赋予他身躯、与他定下契约的主君奉献忠诚。

  
温柔又严格地照顾着粟田口的其他短刀兄弟们,对同为付丧神的刀剑们相处友善,井井有条地侍奉主君,出阵时勇敢地杀敌。
   

就像还是一把刀的时候那样,抱着为了主人尽忠牺牲的使命感。

  
可是,拥有了人类的身躯后,也拥有了跳动的心脏和流动着的温热血液。有血有肉,终是和身为冰冷刀剑时不一样了。

  
受伤折损了会感到疼痛,得到关怀后会感到温暖,面对少女的眼泪时会不受控制地……涌起陌生的情愫。

   
这份柔软又坚韧的情愫,让他困惑过,烦扰过。于是终于明白,继拥有人身后,他也拥有了人的七情六欲。这份强烈的感情难以压抑,让他再也无法保持理性和客观的姿态。

   
随着时间流逝,朝夕相处间,懵懂的心情逐渐变得明朗起来。他握紧本体刀剑,为了他认定的大将战斗,发自内心地想要守护这个给予他生命、教会他爱的少女。

  
不再满足于只是她的刀,她的下臣,还想要她的心,想要她余下的人生。

  
他不确定她的想法,也不知道她是否能回应他的心意。但他不是惯于退缩的优柔性格,直率起来并不吝啬表达自己的感情和观点。

  
可是——

晚了一步。

    
审神者辞职了。悄悄地,独自一人连夜离开了本丸,临走前没有告诉任何一把刀剑。

   
这个消息是第二天狐之助在大广间召集了所有刀剑当众宣布的。众人一片哗然,议论纷纷。他沉默地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一张张或伤心、或遗憾、或嗔怒的表情。

   
他想起了昨晚约好一起赏樱时,少女那有些苍白却看不出任何异样的脸庞,以及说“明天见”时温和而笃定的语气。他不知道她是以怎样的心情答应这个约定的,也想象不出。

   
在他看来,审神者是个温柔而认真的人,但有时却过于内敛,让人难以看出她的想法和心情。所以哪怕相处了十年,他还是会被轻易瞒过。

   
就像此刻,他并不清楚她为何会突然辞职,只能隐约猜到是现世那边的原因。

   
强烈的挫败和难过像阴云一般压在心头,无法释怀。

    

(3)

没有了主君的本丸被舍弃了。

   
鉴于战争尚未结束,刀剑们可以选择直接去时之政府工作,也可以选择去别的本丸。
    

狐之助告诉他们,审神者在临走之前特地物色了几个脾性温和的同事,分别写信拜托了一番,因此他们不用担心以后去了新的本丸会难以融入。

    
曾经一起生活一起战斗的同伴,一个接着一个离开。同一刀派的或者关系好的刀剑往往会结伴,有的选择去了时之政府,有的选择去了别的本丸。往日热闹的庭院和手合室变得越来越冷清,直至空无一人。

   
本丸的常驻狐之助在收拾好行李离开前,悄悄告诉过他,说审神者经常会无意识地在纸上写他的名字,临走前曾望着他房间的方向哭过。

   
恍然之后,怀着不知是欣慰还是懊恼的心情,他试图打听审神者辞职的原因和现在的去向,却因为时之政府对员工的保护措施而没有成功。

   
本丸的四季并没有随着主人的离去而有所变化,时值春天,庭院里摇曳着高大秀颀的八重樱,粉白的花瓣纷纷繁繁,默默地随风飘散。

    
他坐在走廊的地上,面前空青色的石板仿佛吸收了月色,散发着浅淡的水色和萤光,和小小池塘中闪烁的光斑遥相呼应。不知名的紫蓝色、月白色小花从石缝里随意生长着。

   
“在这里啊。”

  
药研循声转过头,看到一期一振从转角走出来,脸上是无奈的表情:“这么大的本丸没有可以询问的人,要找到你还真是费了一番功夫啊。”

    
蓝发青年一边说,一边在他身边坐下,看着庭院里的景色感叹道:“樱花开得很旺盛呢,往年的这个时候大家会一起野餐赏樱,可惜今年没有机会了。”

   
药研知道自己的兄长来找他谈心的目的,他沉默着看向不远处静静盛开着的樱花,耳边传来兄长满含关心的温柔嗓音。

   
“……这样我们所有的兄弟还能在一起,怎样?”一期一振见他静默不语,忽然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惹得从不曾被当做小孩子照顾的少年不满地回望过来。蓝发青年忍不住笑了笑,然后又收敛了笑容,轻声道:“药研,你是想等主殿回来吧?”

    
药研点点头,目光又转回庭院:“大将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很重视承诺,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食言的时候。那天她和我约好了一起看樱花,临走之前说的是‘明天见’,虽然这个时间会迟到很久,但我有种感觉,她总有一天会回来。”他顿了顿,低声说道,“……而且,我已经无法再若无其事叫另一个人‘大将’了。”

   
一期一振怔了怔,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无奈地笑了:“真是任性的弟弟啊……药研,一个人在这里等待会很辛苦的。”

   
“我知道……抱歉,一期哥。”

  
这只是一个开头,紧接着兄弟们一个一个都单独来找过他,有的劝他跟他们一起,有的表示理解他。

    
“请保重。”临走前,每个兄弟都给了他一个拥抱。有几个甚至哭了起来。见状药研忍不住笑了:“这可不像是刀剑该有的表现啊。”

 
   
(4)

偌大的本丸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没有出阵和远征任务的日子变得无比平淡,马棚里的马被政府回收后,内番也只剩下了打扫和耕作。
   

一开始会不习惯,有时下意识开口叫兄弟的名字或者大将,发现无人回应,才恍然想起曾经习以为常陪伴在身边的人都已离去。
  

坐在廊下看到庭院里的八重樱逐渐凋谢,郁郁葱葱的绿叶簇满枝头。他有些可惜地想着,就算大将回来了,赏樱也只能等下一年了。

  
收敛了遗憾的表情,他向庭院一侧被树丛包围的小池塘慢慢踱了过去。
   

池边并有几块石头铺垫着延伸向池水中,茂盛的草叶被阳光蒸腾出淡淡的清香,夹杂着微腥而清凉的水草气味。清澈的水面倒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内番服的白大褂和打理得整洁干净的衬衫领带,在风吹起的涟漪里变得模糊。
     

这水中的倒影大概是除了他之外,这座本丸里唯一可以看见的人影吧,可惜蹲下来面对面地说话也得不到任何回应。想到这里,从未有过的浓烈的孤寂袭上心头。

   
发了一会儿呆,他才回过神来。路过马棚时,他想起很久之前,白衣绯袴的少女因为听他抱怨了一句马当番,就笑着说要陪他一起做。

   
大概是因为现世中早已不用马出行,马当番时,自告奋勇的少女显得有些笨手笨脚。
    

在他因为被马儿舔到去池边洗脸后,她掏出了手帕,低下头小心地擦去了他脸上的水痕。
  

指尖的温暖隔着一层薄薄的手帕传来,看着她眉眼间的温柔和唇畔残留的笑意,他下意识握住了她欲撤回的手,被惊讶地叫了一声名字后,才回过神来连忙放开。

    
回想起来,也许是太过眷恋她那一刻独属于他的温柔,才会克制不住地握住她的手,想要留住那份温暖。只是这份眷恋不断积攒着,最终化作了绮念,让他在梦里也会想要拥抱她,亲吻她的面容。

   
审神者是一个注重公平的人,不会因为刀剑的喜好来随意修改定好的当番表。本丸里和他一样讨厌马当番的刀有不少,除了他之外,审神者还和歌仙一起做过……
    

望着眼前空荡荡的马棚,他有些出神地回忆着那些曾经忽略掉的往事细节。

   
春天过后是盛夏,天气变得炎热起来。他看着地里圆滚滚的翠绿西瓜,眼前浮现去年这个时候,本丸里大家围坐在一起吃西瓜的画面。

    
那天审神者就坐在他身边,看着廊下和泉守和陆奥守比赛蒙眼劈西瓜为谁胜谁负争执不休的样子,抬起手用袖子遮住嘴偷笑,察觉到他看过去的目光后,不好意思地红了耳尖。

   
时光像是被拉长了一样,日历和钟表的进度变得无比缓慢。

   
天空蓝得通彻,被雨洗过后格外明朗干净。他拉开移门,看见院子里积了一地的枯黄落叶,才意识到已经是秋天了。
     

庭院里几株枫树的叶子被秋霜染成了深红色,在寒风中摇曳着发出簌簌声响。他无意识伸手摸了摸内置口袋的位置,那里有着微微鼓起的熟悉轮廓。几年前的秋天,审神者就在这一树的红叶下,把自己亲手做的御守送给了他。

   
本丸里的书都被他看完了,为了消磨时间,他花掉了所有小判,去万屋买了更多的医书和实验器材。
     

有时他会苦笑着想,这样下去搞不好真的会变成一个能治百病的厉害医生。他原本就懂一些粗浅医药知识,但大多都是和外伤有关的。开始看医书的契机还是因为审神者的体质不太好,一年中总会生好几场病,每到秋天总会着凉感冒,再留神都无法阻止的那种。

    
他还记得很多年前少女第一次喝他的药时,被苦涩的味道弄得双眼含泪,一张苍白的小脸紧皱起来,十分可怜的样子。他为了哄她,去拜托烛台切做了些甜点端给她吃,才让她重新露出笑脸。

   
可是也不知是从哪一年起,她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也不再抱怨药苦了。在感叹她长大了的同时,心中却莫名有些失落。

    
一转眼到了冬天,他披着斗篷坐在廊下。手工编织的斗篷是审神者某一年送他的新年礼物,穿在身上十分保暖。

   
庭院被皑皑白雪覆盖,院子正中的八重樱树枝积满了雪,他有些担心那些今年新长出的枝条会因为不堪重负而折断。

     
捧着茶杯,喝着本丸最后剩下的茶叶冲泡的茶水,热腾腾的雾气熏白了眼镜,他莫名想起一件至今想起来仍然会觉得有趣的事。
  

那是在本丸度过的第一个冬天,审神者见他大冬天还是只穿着短裤,满脸嗔怪,一边絮絮叨叨叮嘱他不要着凉,一边把自己的围巾摘了下来,不由分说围在了他的大腿上。那时候本丸里的短刀居多,一期哥还没来,只有十五岁的小姑娘像个操心的长姐一样关心照顾着他的弟弟们,连带着他也是一样的待遇。

 
    
(5)

日复一日的等待让他越发深刻地体会到孤独真的是一件可怕的事。
    

因为灵力稀薄和无人活动,本丸的景象变得愈加萧条,空荡荡的,安静得只能听到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

   
无事的时候,他会频繁地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越回忆就越是思念。想知道她回现世后过得如何,有没有保重身体,是否一切顺利……有没有想起他,想起他们一起度过的岁月。

    
去了别的本丸,或者去政府工作的刀剑们,会自动断开跟审神者的契约,只剩下他还保留着这份仅有的联系。

  
也许是因为隔着时空,这份连接他们的灵力链变得十分微弱。因此他无法感知到她的方位,也无从知晓她目前的状况。

   
大广间里挂着本丸刀剑们的合照,这是她就任第五年的时候拍的。照片上她站在最中间,乌黑的长发被发带松松束在背后,笑容有些拘谨的样子,前面是一排短刀和萤丸,他就站在她的左手边。

    
审神者不太喜欢拍照,说是因为面对镜头会让她格外紧张,结果表情总是不太自然,照出来不好看。因此留下的照片不多,合照就只有这一张。

   
他抬起手,轻轻触碰她照片上的面容,接着慢慢划过每个兄弟的笑脸,细细描摹,指尖隔着手套只能碰到冰冷的平面。

   
“真是无计可施啊。”他喃喃说道。

  
好想回到过去的时光。
 

想和一期哥谈心。想和长谷部宗三他们一起出阵,看他们带着纠结的表情讨论旧主的故事。想和兄弟们一起吃饭、玩闹、打雪仗……

  
原来拥有了人类的七情六欲,是这么痛苦而折磨的事。

     
可是这些温暖的回忆不是虚假的,让他痛苦的同时,又感到无法言说的幸福。

    
身而为刀剑,却能以人身来到世间,能和兄弟们重逢交谈,能品尝到食物的味道,能闻到春天花的香味,能感受到冬天下雪的寒冷……何等有幸。

   
这一切都是因为与她相遇。

   
定下契约,守护着她,直到不知不觉滋生了人类的恋心。

   
也许是强烈的思念和情愫顺着这份微弱的契约传递到了另一端,他在梦里见到了她。和往常单纯的做梦不同,他能感觉到是契约的灵力使得他和她梦境相通了。

    
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这边是本丸的庭院,那边是一间狭窄的房间。经年不见的黑发女子坐在凌乱的梳妆台前,惊讶地望了过来。

    
她似乎消瘦了不少,容貌和气质都更加成熟了,头发剪短到了肩头。

   
他动了动嘴,良久才镇定下来,轻声唤道:“大将。”

  
对面的女子脚步踉跄地走了过来,眼眶微红,似乎很是激动的样子。她伸出手来,似乎想要触碰他,却被无形的墙壁阻挡住了。

     
他看见她表情黯淡了下来,张口说了什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从口型勉强能辨认出,她是在叫他的名字。

    
她眼眶微红,断断续续地说着话,从她略带委屈的表情上能推测出似乎在倾诉什么烦恼。他有些贪婪地看着她鲜活的面容,怜惜地抬手,隔着透明的墙壁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和面颊。

    
可惜还不等他开口说些什么,梦境就消散了。醒来望着天花板呆怔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拉开移门,外面是暗蓝的夜空和皑皑白雪。

   
从那之后,他偶尔会和她梦境相通,虽然梦境非常短暂,虽然彼此无法听见说话的声音,却也能勉强通过口型进行一点沟通。

     
从她眉眼间的郁色能看出,他家大将在现世遇到了很多麻烦,但每当被他“摸着头”安慰过后,她就会眉开眼笑。

  
他忍不住问她,什么时候回来,要不要一起看樱花。

    
她一开始没明白,重复说了几次后,她看懂了,脸上满是羞愧和难过,眼中盈满了泪水,一遍一遍地道歉。

    
于是他不再提起。

  
然而连接梦境就像是透支了灵力一般,本丸的景色逐渐衰败了下来。他开始觉得有些虚弱,甚至指尖都开始变得透明起来。

    
这是与她相见的代价。但是他无法控制自己想见她的心情。

    
想见她的心情就像上瘾的毒药一般,从心脏缓慢地扩散开来,顺着血液流淌全身,轻微的刺激着血肉,并不激烈,却格外难缠。

    
梦中相见的日子持续到庭院朝阳处雪开始融化,慢慢地露出黄黑色的地皮。雪水滋润着泥土,浸湿了去年的草楂,被雪盖着过了冬眠的草根苏醒复活,长成一片绿茵。

    
在一个春天的夜晚,他又一次入梦。依旧是熟悉的梦境,只不过她的房间变得格外整洁,添置了新的家具。

     
他看到了她手上的戒指。

   
隔着时空的屏障,盘起头发的女子双眼含泪地看着他,说她已经在现世结婚生子了,让他不要再等下去了。

    
梦境破碎,仿佛从一场长久的沉眠中苏醒,他昏昏沉沉地睁开双眼,换上了很久不曾穿过的出阵服,缓步走出门。

   
庭院里的八重樱又开了。薄如纸的花瓣在阳光下轻盈透明,被风吹得细碎,纷纷扬扬飘落在地上。

    
回想起梦里她生活稳定,家庭幸福的模样,他有些释然地笑了。

    
“樱花真美啊,可惜不能跟你一起看了……嘛,没办法,唯一一次食言,就原谅你了,大将。”

     
他听见风声在耳边呼啸,被卷起的樱花纷纷滑过他衣角。他伸手,掌心落满了粉白的花瓣,又被风吹走,飘摇上天空,飞出逐渐变得朦胧的视野之外。

    
风停,树下只剩下一把短刀,静静地躺在花瓣上。

     
 

(6)

十五岁时,还是少女的审神者遇见了她的初锻刀少年,并与他定下了契约。

    
名叫药研藤四郎的短刀,陪伴在她身边十年。十年如一日的温柔守护,出阵时忠诚勇敢,做事时稳重豁达,她从他身上学到了冷静坚强,懂得了责任的意义。

    
虽然看上去身材纤细单薄,却充满了男子气概,能给她无与伦比的安全感。这样的少年,她怎么可能不心生恋慕?
     

审神者偷偷爱慕着这个少年。每当想到这是属于她的刀剑神明,心里就会油然而生甜蜜的喜悦和无法自抑的惶恐。

    
然而,和拥有长久寿命的刀剑付丧神不同,人类的生命就像樱花的花期一样短暂,开放后便会迅速衰老凋零。哪怕活到百岁,人的一生也没有多少个十年。

    
何况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没有漂亮的容貌,也没有令人倾倒的才华和品格。

    
她知道自己配不上药研。但是人类就是这么奇怪的生物,因为寿命短浅所以无比贪婪而矛盾,想要的东西无穷无尽,美貌、财富、地位、尊严……还有爱情。

可以拥有热烈到灼伤自己的感情,也能冷酷薄情到轻易忘记自己许下的承诺。

可以任性地利用自己主君的身份要求他陪在身边,幻想着有朝一日能拥抱他的身躯,亲吻他的嘴唇,也能单纯而虔诚地尊敬爱慕着高高在上的神明,不求任何回应。

     
就这样怀抱着一颗不敢诉诸于口的恋心,她收到了父母寄来的书信,让她辞职回家。

   
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整整十年,从国中刚毕业的懵懂少女到处事沉稳的成人,最宝贵的青春年华都在本丸里度过了,亲情友情爱情都建立在与付丧神的羁绊之上,怎么可能会毫不留恋地离开?

    
拒绝过,也反抗过,最终在看到弟弟的信上提及父母被她的固执和任性气病了,才颓然选择妥协。

    
给予她生命、养育她十五年的双亲,她没有办法放下不管。

    
“审神者大人,该走了。”狐之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夜已深了,带着水气的凉风飘进了窗内。她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卧室,目光定格在床头柜上的相框。

     
照片是几个月前本丸一起过新年吃年夜饭时陆奥守偷偷拍下的,也是她为数不多和付丧神的合照。她坐在圆桌边,被好些短刀男孩围着撒娇,药研和一期一振正一脸无奈地想把冲着她要压岁钱的短刀们劝走。

    
月光溢进来浸没住整个房间,单薄的影子在身前拉长,惊动了眼中的泪。她强忍着鼻酸,颤抖着伸手,将相框拿起抱在怀里,转身离去。
    

夜色深沉,白天热闹的本丸陷入了安静的沉睡。她走到大门口,忍不住停下脚步回望,想象着与她约定明日一起赏樱的少年睡着的模样。

    
“对不起……”喉咙酸涩疼痛,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她几乎听不到被自己咽下的尾声。

     
无法面对一起生活了多年的付丧神们,也害怕自己会在挽留中舍不得离开,审神者最终没有开口告诉过任何人,选择独自一人悄悄离去。

       

(7)

远离人世在本丸生活了十年再回到自己的家中,她竟觉得曾住过十几年的房间有些陌生。狭小的空间里放着一张单人床,因为长久无人居住而被当作小仓库一样堆放了很多杂物。
     

母亲为了装病的事向她道歉,并解释了这么做的原因:“你这孩子从小就文静但是心里固执,妈妈也是没办法了才出此下策。不过你要是再任性下去,我和你爸是真的要气病了。当年家里出了那么事,欠了那么多债,无奈之下才会让你没有完成学业就去当审神者,从事那么危险的职业。没想到一当就是这么多年,现在你已经到了结婚年龄,不回家难道要在那里孤独终老吗?”

      
她辩解说不会孤独终老,有那么多刀剑陪着她,他们都是很好的付丧神。

     
可是母亲却问了一句,现在还能陪着你,那以后战争结束了怎么办?迟早会离开你的啊,他们是寿命长久的神明,终究要回到高天原上,是和人类不同的存在。

     
也许是这样,可是,哪怕终究要分离,终究无法圆满,她也不后悔与他们结缘。

     
只是十年依旧太短,她还有很多话想和他们说,有很多事想和他们一起做……她舍不得啊。

      
最舍不得的是那个黑发紫眸的少年,那是她深深爱慕着的人。然而——

     
看着母亲发间的银丝和眼角的纹路,听着这些语重心长的话,她张了张口,像是患上了失语症,长久都发不出一个音节。
  

人活在世上,被复杂的社会关系牢牢地束缚着,很多人都无法潇洒自在地选择想要的生活,她从未有一刻如此清晰地明白这个道理,深深的疲倦感袭上心头。

     
她想见药研,想回到他的身边……可是缘分已经切断。此刻的她竟开始庆幸自己没有跟他表白过心意。

   
她牵挂着他,虽然不知道他的去处,但是她真诚地希望药研能遇到一个对他好的新主君。可是一想到他会开口叫别人“大将”,心中便酸涩难忍。

    
她抱着双膝,失魂落魄地坐在床上,被自己卑劣的独占欲羞愧到无地自容。眼泪控制不住涌出,一滴一滴落在腿上。
      

明明撒谎的人是她,抛弃的人是她,她根本没有资格。

       

(8)

也许是和现世脱节太久,回来后面临了很多的不适应和不习惯。

      
然而还来不及收拾好心中的不安和无所适从,就被父母催着找工作,介绍相亲。日子过得兵荒马乱,纷纷扰扰。

     
当审神者原本是有很多福利的,但为了偿还家中债务,积蓄剩的不多,又因为中途离职,她无法享受帮忙介绍工作的服务。

     
国中毕业的学历太低,投出去的简历像是石沉大海一般,极少收到回复,好不容易参加了面试,准备得再充分也会被刷下来。

    
她开始报名参加各种培训和考试,不仅是为了找工作,也是想让自己忙碌起来。

     
然而深夜盯着书本还是会发呆失神,看着窄小的房间和柜子桌上凌乱的物品,觉得拥挤得透不过气来。

     
明明身体很疲惫,但躺在床上还是整夜失眠。看着皎洁的月光将窗帘映得发白,脑海里迷蒙地浮现出过去在本丸的画面。

    
虽然出阵会有危险,但和她的刀剑们在一起,就像过着世外桃源的生活一样快乐。
     

还有药研,她不断地回忆起曾经和他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就连生病吞下药片时也会怀念起他端给她的苦涩药汤。

    
是谁在朝霞初升时在晨风里对她说“早上好,大将”?是谁在战场上危险来临时拉着她的手奔跑?那双纤细修长的手,隔着手套也能感觉到掌心的温热,带给她无限的安心和幸福。如今,她却再也无法触碰。

   
找到工作后,她搬了出来,在会社不远的地方租了一间房。因为是新入社员,所以常常加班到很晚。在夜色里赶着末班电车回到家,拖着疲惫的身躯倒在沙发上,大脑一旦放空,无数的回忆和思念又会纠缠上来。

     
她常常梦到过去的时光,心爱的少年坐在廊下和她一起看着庭院里的景色,坐在办公桌边低着头安静地看书,出阵时骑在马上的意气风发。
    

她开始用酒麻痹自己。哪怕喝醉,那些念想还是会在心中疯狂滋长,如充满荆棘的藤蔓般把自己裹得生疼。

    
甚至有几次,她在梦里真的就见到了他,被时光定格的少年容颜,黑发如漆,肌肤似雪,凝望着她的眼中盛满了温柔和爱意。

    
她想拥抱他,却被无形的墙壁阻隔。她像个还没长大的小女孩一样,面对宠爱自己的人满心都只想撒娇,诉说自己的委屈。

     
她说,药研,我好难受,过得很辛苦,好想回到过去的时光。他问,那大将什么时候回来,本丸的樱花开了,说好一起赏樱的。

    
无法实现的约定就像锋利的长线,圈圈绕绕割裂着她的心,痛得她难以呼吸,只能哭着一遍一遍道歉。

    
梦境破碎后醒来,一切都似乎只是自己的臆想。她躺在寂静的房间里,听到窗外风声呼啸,忍不住自嘲地笑了。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因为过度的思念而产生了自欺欺人的幻觉,药研怎么可能还留在本丸?哪怕没有去别的审神者那里也应该在时之政府才对。

     
因为宿醉而大脑昏沉,眼睛涩得发痛,她坐起身,发现枕巾早已湿透。

    
她想,爱情是不是就是这样,让你迷失在回忆里,你把那些甜蜜的细碎时光封起来,细细地藏好,不管多么明朗的天气,都不敢把它们拿出来晒。哪怕蒙上灰尘,哪怕霉烂,哪怕只剩下一个溜到嘴边不得不咽下去的名字。

    
有了工作之后面临的就是相亲。她的父母无疑是最尊崇社会主流价值观的类型,认为女孩子应该找个人照顾自己,在合适的时间把自己嫁出去,然后生下继承血缘关系的孩子。

     
有二十出头就已经结婚的弟弟,和十几岁就有了男朋友的妹妹作对比,将近三十岁的她已经让父母着急起来。推辞不过,只好坐在咖啡厅和饭店里,化着精致的妆容漫不经心地应付不同的男人。

    
无数次面对父母失望的表情和越发焦急的催促,她却忽然无声地落下眼泪。

    
很多年前,当她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对一个可爱又可靠的少年怦然心动时,就已经注定了此生再也不会爱上其他人了。

    
因为她曾经遇见过一个付丧神。这个付丧神太好,与他一起度过十年,就好像已经过完了一生。

     

(9)

既然与心爱的神明结缘注定是一个无法实现的幻梦,她只能选择扮演好一个孝顺的女儿,实现父母的心愿,和他们满意的人结婚。

    
年少时的她憧憬着专一而深刻的爱情,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嫁给别人。可是最终她还是懦弱地选择了妥协。

   
工作、家务、怀孕、照顾孩子,这些繁忙而琐碎的事情堆满了她的生活空间。当初带领着刀剑们出阵杀敌的审神者,如今早已褪去了那身庄重的白衣绯袴,变成了芸芸众生中不起眼的一员。

     
和不爱的人在一起,婚姻生活并不快乐,面对父母和朋友时露出的虚假笑容,就像戴上了摘不下来的幸福面具。
     

她还是会梦到药研,任性地对他倾诉自己的烦恼和忧愁。每当这时,梦里的少年会抬手轻轻摸她的头发,明明没有真的触碰到他的手掌,还是会感到温暖和甜蜜。这样的温柔的安慰像是她的精神支柱一般,让她逐渐适应了生活。

    
直到某一天,她又一次梦到了药研。

    
隔着虚空,她看到了熟悉的本丸庭院,月光将衰败的庭院和房屋照得凄寒阴森。单薄纤细的少年站在盛开的八重樱下,细碎的粉白花瓣如霏雪般婉转飘落,落满他的肩头。她望着他在一片清冷下茕茕孑立的身影,心疼得无法自已。

     
哪怕是幻象,哪怕只是她一厢情愿的臆想,都已经足够了。

   
她张了张嘴,眼前一片模糊,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她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大概是说自己已经在现世结婚生子了,过得很幸福,让他不要再等了。

   
泪水滑落的瞬间,梦境碎裂。

    
睁开双眼,卧室里的衣柜和梳妆台被夜色模糊了轮廓。耳边传来丈夫沉睡的呼吸声,她用被子捂住沾满泪水的脸庞,拼命吞咽下泛上喉咙的哽咽。

   
药研……药研……她无声地痛哭着,一遍一遍呼唤着他的名字。

    
那个无法完成的约定早已变成了一个心结。

   
在这个春天,她在自己家的院子里种下了一株八重樱,埋下的种子寄托了心里全部的念想,和对那个少年的无尽思念。

    

(10)

这个时代中对时间溯行军的反抗和歼灭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久到她在现世工作了很多年之后退休,丈夫去世,孩子也成家立业了。

     
几十年的时光,漫长得没有止境,等回过神来时,却不过短短一瞬。她觉得自己静止在了流年里,除了日益衰老的容颜和逐渐佝偻的脊背毫无改变,那些短暂却温暖的细碎时光仍然被供奉在心上,不曾忘却。

    
各个媒体都公布出了战争胜利的新闻和告示,她循着网站上的信息向时之政府提交了申请,希望在关闭时空之前看一看当年属于自己的已经废弃的本丸。
  

特地换上崭新的衣服,在镜子前梳理头发,明明才染过不久,又有几根白发固执地冒了出来。腿脚还算好,走路尚不需要拐杖,只是化的妆再浓也无法遮掩住脸上丛生的皱纹。

    
“没办法啊,毕竟也过去几十年了……”她喃喃说道。

    
曾经与神明定下契约的少女,如今已经是垂垂暮年。

     
本丸的大门在多年的风吹雨淋下有些腐化,布满了灰尘和蛛网。狐之助就领路到这里,她轻声道谢,然后缓缓推开了大门。

     
春日的阳光洒在杂草丛生的道路上,被层层枝叶筛成散碎的光斑,一直延伸到干枯的池塘里。

      
尘封的记忆随着脚步的轻移逐渐打开,因着年迈而遗忘了些许细节,但经年反复的回忆让她还能记起每把刀剑的名字和面容。大广间、手入室、手合室、马棚……她一路走过去,被少女时代的回忆淹没。

     
直到费劲地推开移门,映入眼帘的是因无人修剪而草木丛生的荒芜庭院。

     
廊前的八重樱开得比记忆里的每一年都要旺盛,像一片粉白的云霞,遮盖了视野。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树下锈迹斑斑的短刀上。

      
这一刹那,她的思绪仿佛被清空了一般,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恍然明白了一切。那些真实无比的梦境,那双盛满情愫的紫眸,还有抬手轻抚她头发的温柔。

     
他的容颜,早已在梦中勾勒千遍万遍。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几十年前的夜晚,他约她一起看樱花时,略带不好意思的微笑。耳边似乎响起他低沉的嗓音,恍如隔世般遥远。

    
她一步一步地走到树下,绵软的腿仿佛支撑不住身体,跪倒在地,颤颤巍巍将落满灰尘和花瓣的短刀拾起,用力抱在怀里。

     
冰冷的刀鞘像刺进了她的心脏,带来鲜血淋漓的痛楚,令她颤抖着泪如雨下。

    
她终于跨过了时空的屏障,回到了他的身边。只是一切都已经太晚。

      

(11)

她花掉了大半积蓄,签了很多协议,才终于让时之政府同意她把短刀带回现世。

      
但是年老的她早就失去了少女时充沛的灵力,就算千方百计到处寻求帮助,最终修复保养好了刀的本体,也无法再重新让药研现身了。拜托了家里继承神社的朋友,询问重新召唤付丧神的方法却仍是无果。

     
但是她没有放弃。人生走完了大部分,只剩下这一个执念。何况这是她错过了一辈子,也思念了一辈子的神明。

      
她不放过任何可以打听到的线索,拜访了很多的神社和寺庙,甚至拜托到了厉害的阴阳世家。当她如约带着短刀去拜访时,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了。

      
竹帘后座席上德高望重的老者摇摇头,叹惜道:“如果真的是历史上那把药研藤四郎还有希望,但这是用人工的方法催生出来刀剑,召唤出的付丧神也只是高天原上神明的分灵,恐怕……”
    

她身体僵硬地跪坐在堂下,沉沉的寒凉压在心头,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就像每个身体不适脑子不清醒的老人一样神智昏沉,她有些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回到家的,似乎是被自己的孩子接回去的。到家之后病了一场,躺在病床上浑身的关节都有些发痛。

    
这一场病太过严重,不仅夺去了她的健康,也仿佛夺去了她的神魂,让她变得终日恍惚不安。

     
出院后回到家,她抱着短刀望着院子里盛开的樱花,忍不住心想,年轻时种下的八重樱没想到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啊,简直和当年本丸里的一模一样。

   
“药研,好想再见你一面啊……”她喃喃诉说。
     

高天原上的神明大人啊,能否让她与心爱的少年再见一面?
     

她想对他道歉,想和他一起赏樱。
    

空落的院子里无人回答,只有风卷起无数落花吹拂过脸颊耳畔。

    
她想象着多年前,药研孑然一身站在本丸的樱花树下,孤独地等待着那个永远不可能到来的明天,喉咙里抑制不住的痛涩化作干咳在手心的鲜红。

    
用尽余生虔诚地祈求上天,但终究不能如愿。她只好立下遗嘱,让儿女把短刀跟自己的骨灰葬在一起。

    
既然生不能同寝,死要同穴。

      
又是一年春天,院子里的八重樱如雪如云,纷纷扬扬落在脸上。

     
她在树下闭上了眼睛,意识朦胧之际,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让自己怦然心动的少年。

他仍是当初意气风发的样子,微笑着对她说:“欢迎回来,大将,一起赏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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